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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税降了,贸易壁垒就少了吗?

来源:浙江大学经济学院

提到国际贸易政策,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关税”。

一个国家想限制进口,就提高关税;想促进贸易,就降低关税。这似乎是最直观的逻辑。

但现实世界并没有这么简单。

过去几十年,在世界贸易组织(WTO)、区域贸易协定和各类双边协定的推动下,许多国家的关税水平已经明显下降。很多产品的进口关税不再像过去那样高,甚至在一些自由贸易协定框架下接近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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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关税降下来了,贸易保护就真的少了吗?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

在今天的国际贸易中,越来越多的政策工具并不表现为传统意义上的关税,而是以技术标准、卫生检疫、反倾销、反补贴、进口许可、碳边境调节等方式出现。它们不一定直接写成“对某个产品征收多少关税”,但同样可能影响进口成本、企业合规压力和贸易流向。

这些工具被统称为非关税措施(Non-tariff Measures, NTMs)。

关税像一道明码标价的门槛;非关税措施则更像一套复杂的通行规则。前者容易被看到,后者常常隐藏在监管、标准、认证和程序之中。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解恩泽与世界银行研究部贸易组首席经济学家Hiau Looi Kee博士,在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上合作发表的论文“Trade policy mix and match: Theory and global evidence, with the Sino-EU battery electric vehicle dispute as an illustrative application”,研究的正是这样一个现实问题:当传统关税受到约束之后,各国政府是否会更多使用非关税措施?关税和非关税措施之间,究竟是相互替代,还是相互叠加?


学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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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恩泽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浙江大学中国开放型经济研究中心秘书长


本期【有趣的经济学】,让我们跟随解恩泽老师,一起来观察国际贸易的“明暗双轨”,剖析关于规则、合规与全球价值链的深度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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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

贸易政策从“单一工具”走向“组合拳”


如果把贸易政策比作工具箱,关税曾经是里面最常用、也最直接的一把工具。

但现在,工具箱变得越来越复杂。

比如,一辆新能源汽车进入海外市场,面临的可能不只是普通进口关税,还可能包括反补贴税、技术标准、原产地规则、电池安全要求、碳排放核算、供应链合规要求等。每一项看起来都有自己的政策理由:公平竞争、环境保护、消费者安全、产业安全、供应链韧性。

问题在于,这些政策目标本身并不一定是“坏”的。食品安全需要监管,环境保护需要标准,碳排放需要核算,新能源汽车也确实涉及产业竞争和绿色转型。

但从贸易结果看,它们又可能像关税一样提高进口成本,影响市场准入,改变企业的国际竞争格局。

因此,现代贸易政策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贸易政策、产业政策、环境政策和国内监管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政府不再只是简单地选择“加关税”或“降关税”,而是越来越多地把不同政策工具搭配起来使用。

这就是论文标题中“mix and match”的含义:贸易政策不是单独出牌,而是在打“组合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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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键问题:

关税和非关税措施是替代,还是互补?


直觉上,关税和非关税措施可能有两种关系。

第一种是替代关系。

如果一个国家因为贸易协定、WTO承诺或国内政治压力,不能随意提高关税,那么它可能转而使用非关税措施。比如,关税已经很低,但进口产品仍然面临更严格的技术标准或合规审查。在这种情况下,非关税措施就像是关税的“替代品”。

第二种是互补关系。

如果某个国家对某类产品本来就采取更保护的态度,那么它可能同时设置较高关税和较严格的非关税措施。也就是说,关税高的地方,非关税措施也高;两者叠加在一起,共同限制进口。

那么,现实中到底是哪一种情况更多?

这篇论文的回答是:总体来看,关税和非关税措施更像是不完全替代品。也就是说,在很多情况下,限制性更强的非关税措施往往与较低的关税并存。

这并不意味着非关税措施完全取代了关税。因为两者的功能并不完全一样。关税可以增加政府收入,也可以直接改变进口价格;非关税措施则可能同时承担监管、环境、安全、健康或产业政策功能。

正因如此,二者不是简单的一对一替代,而是不完全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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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量化非关税措施对贸易的影响?


研究非关税措施有一个难点:它不像关税那样容易观察。

关税通常可以直接表示为百分比,比如5%、10%或25%。但一个技术标准、一个进口许可要求、一项检疫规则,到底相当于多少关税?这并不容易回答。

这篇论文的一个重要做法,是使用非关税措施的从价等价关税(ad valorem-equivalent tariff),也就是把非关税措施转化成“相当于多少关税”的形式。

可以把它理解为:如果某项非关税措施让进口变得更困难,那么它对贸易的限制效果,大致相当于提高了多少个百分点的关税。

这样一来,原本难以比较的两类政策工具,就可以放在同一个尺度上进行分析。

论文使用了进口国—出口国—产品层面的高度细分数据,覆盖近50个进口国、100多个出口国和5000多个HS六位产品。这使得作者不仅能够比较不同国家之间的政策差异,也能够比较同一国家对不同产品、不同贸易伙伴采取的政策组合。

换句话说,研究并不是简单地问“某个国家是否更保护主义”,而是进一步追问:对于同一种产品、面对不同出口国,进口国如何组合使用关税和非关税措施?对于同一对贸易伙伴,不同产品上的政策组合又有什么差异?

这种细分视角,是理解现代贸易政策的重要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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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发现:

关税越低,非关税措施往往越有可能出现


论文的基准结果显示:非关税措施的限制性每提高10个百分点,关税平均降低约0.8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它传递的信息很重要:在全球范围内,关税和非关税措施之间存在系统性的负相关关系。也就是说,低关税并不一定意味着低保护,关税下降之后,政策保护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关系并不是在所有场景中都一样。

首先,高收入进口国更容易表现出这种替代关系。

这类国家的传统关税往往较低,制度能力和监管能力较强,也更有条件设计和执行复杂的非关税措施。它们不一定通过高关税来限制进口,而可能通过技术、环保、质量、安全、反补贴等方式实现政策目标。

其次,低收入出口国更容易面临“低关税、高非关税措施”的组合。

原因并不难理解。对出口企业来说,满足海外监管标准需要能力:认证、检测、文件、技术调整、供应链追踪,背后都是成本。发展水平较低的出口国,企业合规能力相对弱,更容易受到非关税措施的影响。

第三,深度贸易协定下,关税和非关税措施的替代关系更明显。

传统贸易协定往往强调削减关税,而更深层次的协定还涉及服务、投资、知识产权、竞争政策、监管协调等内容。关税越受到协定约束,政府越可能在其他政策维度上寻找空间。

第四,在食品、农产品、消费品以及具有外部性的产品上,替代关系更强。

所谓外部性,是指某类产品的消费不仅影响购买者本人,也可能影响社会整体。例如,食品安全关系公众健康,碳密集型产品关系环境,新能源汽车关系绿色转型和产业竞争。对于这些产品,政府更容易以公共利益为理由使用非关税措施。

相反,在中间品和资本品上,关税和非关税措施更可能表现为互补性下降,也就是两者都相对较低。

这背后的逻辑是全球价值链。中间品和资本品往往嵌入跨国生产网络。如果一个国家对这些产品设置过高的边境成本,受影响的不只是外国出口商,也可能是本国下游企业。因此,在供应链联系更紧密的产品上,政府反而可能同时降低关税和非关税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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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电动汽车争端下的贸易政策组合


近年来,中欧围绕电动汽车的贸易争端引发广泛关注。2024年7月4日,欧盟宣布在现有10%的关税基础上,对进口的中国电池电动汽车(BEVs)加征反补贴税(CVDs)。其中,针对不同车企的税率有所不同:比亚迪为17.4%,吉利为19.9%,上汽为37.6%。无独有偶,加拿大政府也宣布在现有6.1%的关税之上,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00%的附加税。美国也将对中国的电动汽车的现有关税从25%提高至100%,同时增加了对关键零部件的要求,并提高了纯电动车零部件的关税。

欧盟对来自中国的电动汽车并非只面对一个简单问题:要不要提高关税。它面对的是更复杂的政策组合:既有原本的进口关税,也有围绕补贴、公平竞争、产业基础和绿色转型展开的反补贴措施。

从这篇论文的视角看,中欧电动车争端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体现了现代贸易政策的典型特征:贸易政策不再只是关税政策,而是关税、非关税措施、产业政策和环境目标的混合体。

电动车本身也具有多重属性。一方面,它是绿色产品,相比传统燃油车更有利于减排;另一方面,它又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关系到未来制造业竞争、就业、技术标准和供应链安全。也正因为如此,各国政府在电动车问题上往往不会只从消费者价格角度考虑,而会把产业、环境和战略因素一起纳入政策决策。

论文用一个简洁的贸易模型说明:当中国电动车出口增加时,不论背后的原因是补贴、技术进步还是生产率提升,都会推动出口供给增加,并可能降低国际市场价格、扩大欧盟进口。欧盟如果希望减少进口冲击,可以通过既有关税减少进口;如果关税不足以达到政策目标,就可能进一步使用非关税措施。

更值得注意的是,针对来自中国电动汽车进口的增加,欧盟、美国和加拿大采取了不同的政策应对。欧盟作为一个致力于推动开放、公平和基于规则贸易的规则型关税同盟,通常会采取符合WTO规则的措施,以增强公众的信心与信任。违反世贸组织规则将损害欧盟的基本原则及其存在的根本意义。加拿大可能也有类似的政策考量。相比之下,美国可能出于预防性动机以及在国家安全关键产业中争夺领导权或主导地位的考虑,转向对中国采取更为激进、单边且保护主义的整体贸易政策立场,进而对WTO规则和世界贸易产生更剧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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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理解贸易政策的复杂性


这篇论文最重要的启示是:理解当代国际贸易,不能只盯着关税。

在传统贸易时代,关税是最显眼的政策变量;但在今天,很多关键变化发生在关税之外。技术标准、绿色规则、反补贴调查、碳边境调节、供应链合规要求,正在成为影响全球贸易格局的重要力量。

对于政策制定者而言,这意味着评估贸易开放程度时,不能只看平均关税水平。一个国家的关税可能很低,但如果非关税措施复杂且严格,市场准入成本仍然可能很高。

对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出海竞争不只是价格竞争,也是合规能力竞争。过去企业可能更关心“关税是多少”,现在还必须关心“标准是什么”“认证怎么做”“原产地如何认定”“碳足迹如何计算”“是否会触发反补贴或反倾销调查”。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随着中国企业在新能源、电子产品、机械设备等领域竞争力不断提升,面临的国际贸易摩擦也会从传统关税逐渐转向更复杂的规则和监管工具。企业如果只把贸易壁垒理解为关税,就可能低估海外市场的真实进入成本。

对于国际贸易规则而言,这项研究也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关税不断下降,而非关税措施不断应用,未来的贸易协定应该如何约束和协调这些政策工具?完全禁止非关税措施并不现实。因为食品安全、环境保护、消费者权益和国家安全都需要监管。但如果非关税措施被过度使用,又可能成为隐蔽的贸易保护工具。因此,未来国际贸易治理的难点,不是简单地区分“自由贸易”和“贸易保护”,而是要在正当监管和隐性保护之间划出更清晰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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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在当前地缘政治碎片化、近岸外包和逆全球化抬头的复杂气候下,这项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清醒的判断:我们正在进入一个越来越多混合使用贸易政策的时代。这也导致了关税与非关税措施之间出现更多的替代现象。因此,关税下降,并不必然意味着贸易壁垒消失。它可能只是意味着,贸易政策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在全球产业竞争、绿色转型和地缘政治分化交织的背景下,各国政府越来越倾向于混合使用关税和非关税措施。传统的贸易政策正在变成一套更复杂的政策组合:既影响价格,也影响规则;既服务贸易目标,也服务产业、环境和战略目标。因此,观察全球贸易格局,不能只看那道明码标价的关税门槛,还要看到门槛之后那些更细、更复杂、也更具影响力的规则。


来源:浙江大学经济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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